黄土生香
精彩片段
黄土路上的离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黄土坡上的风依旧干燥,却少了冬日的凛冽,多了几分萧索。地里的庄稼收得差不多了,留下光秃秃的茬口,像大地粗糙的皮肤。桂香家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,在秋日的阳光下,更显破败。,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脸上堆着职业化的、过分热情的笑容。她一进门,眼睛就像探照灯似的,在正在院子里晾晒玉米的桂香身上扫了几个来回,重点在她因为劳作而显得结实健康的身板、还算周正的脸盘,以及那双一看就特别能干活的、骨节粗大的手上停留了片刻。“哎哟,桂香娘,忙着呢?”王婆嗓门亮堂,打破了小院的沉闷。,看见王婆,心里先是一咯噔,随即挤出笑容,在围裙上擦着手迎出来:“他王婶来了?快,屋里坐。” 她朝桂香使了个眼色。桂香低下头,继续手里的活计,心却莫名地慌了起来,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支棱着,听着屋里的动静。。桂香的父亲李**蹲在门槛里边,闷头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王氏给王婆倒了碗白开水——家里最好的待客之物了。,喝了口水,润了润嗓子,便开口道:“**大哥,桂香娘,我今天来,是有桩天大的好事,要跟你们说道说道。” 她拍了下大腿,眉飞色舞,“邻村***家的老三,建国,你们听说过吧?那可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后生!人老实,肯干,不偷不赌,家里有几亩好地,**木匠手艺更是没得说,家里光景在村里算是这个!”她翘起大拇指。,没吭声。王氏陪着笑:“听说过,是个好后生。可他王婶,我们家桂香……哎,我知道你要说啥!”王婆打断她,压低了声音,凑近些,“不就是家底薄嘛!人家**不看重这个!人家看中的是桂香这孩子,勤快,懂事,是个能过日子的!人家说了,彩礼嘛,好说!两袋上好的白面,一匹厚实的粗布,再加这个数!”她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。。在那个鸡蛋五分钱一个的年代,这不算多,但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,是一笔不小的进项,至少能缓一缓眼前的饥荒,能给两个儿子说亲时添点底气,甚至能给一直生病的小女儿抓几副药。,但随即黯淡下去,她看向丈夫。李**终于磕了磕烟袋锅,闷声问:“人呢?让桂香见见?见啥见呀!”王婆一拍大腿,“**大哥,这你就不懂了!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天经地义!那**是正经人家,还能亏了桂香不成?桂香过去,那是享福的!再说了,早点定下来,你们也早点安心不是?桂香年纪也不小了,留在家里,不也是多张嘴吃饭?”,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在了李**和王氏最痛的地方。家里实在是太穷了,多一个人,就多一份沉重的负担。大儿子眼看要说亲,二儿子也到了年纪,小女儿病恹恹的……桂香,这个最懂事、最能干却也最“多余”的女儿,她的终身大事,在现实面前,迅速被简化成了一桩可以缓解家庭困境的“交易”。,久到那袋烟都抽完了,他才重重叹了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:“行吧……你看着办。只要人靠得住,别让闺女受委屈就成。哎呀!放心!包在我身上!”王婆喜笑颜开,一拍**,“我这就去给**回话!这可是天作之合!”,手里的玉米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虽然早有预感,虽然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命,可当亲耳听到父亲那一声沉重的、带着无奈和决断的叹息时,她还是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。没有问过她一句,没有让她看一眼那个将要共度一生的男人,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脾气如何。她就像一件货物,被估价,被议价,然后被决定了归属。
她没有冲进去哭闹。她知道那没有用。在这个家里,生存永远高于一切,女儿的意愿和幸福,是可以被牺牲的。她只是默默地蹲下身,捡起那颗玉米,紧紧地攥在手心,粗糙的玉米粒硌得掌心生疼,却比不上心里的痛。眼泪无声地涌上来,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。不能哭,哭了,娘会更难过。
接下来的日子,像是踩在棉花上,虚浮而不真实。**送来了彩礼:两袋确实雪白细腻的白面,一匹沉甸甸的青色粗布,还有用红纸包着的三十块钱。母亲王氏摸着那布料,又看看女儿身上补丁摞补丁的旧衣,背过身去偷偷抹泪。父亲李**把白面锁进柜子,那三十块钱,小心**了起来,说要留着给大儿子定亲用。家里似乎因为这笔“收入”而有了短暂的、虚假的轻松气氛,哥哥们看她的眼神带着点愧疚,又有点如释重负。只有妹妹,懵懂地拉着她的衣角问:“姐,你要去哪?还回来吗?”
桂香挤出一个笑,摸摸妹妹枯黄的头发:“姐去别人家过日子,会回来看你的。” 声音干涩。
出嫁的日子定在了秋收后一个寻常的早晨。没有嫁衣,母亲翻箱倒柜,找出一件她年轻时穿过、洗得发白、袖口磨得起毛的旧红布褂,连夜改了改,让桂香穿上。大小勉强合适,只是那红色,暗淡得像是褪了色的血迹。头发梳成一条粗辫子,用一根崭新的**绳绑着——这是母亲唯一能给她添的“喜气”。
驴车是借的,赶车的是本家一个远房叔叔。没有锣鼓,没有鞭炮,只有几个不得不来的近亲,脸上带着敷衍的、程式化的笑容。母亲拉着她的手,眼泪扑簌簌地掉,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:“去了……好好的,听公婆的话,跟建国好好过日子……”
父亲蹲在门口,依旧抽着旱烟,烟雾后的眼睛有些发红,却始终没过来跟她说一句话。
桂香穿着那身旧红褂,坐上了光秃秃的驴车。车子一动,黄土扬起,迷了她的眼。她回过头,看见母亲倚着门框,哭得几乎站不住,父亲别过了脸,两个哥哥低着头,妹妹追着车子跑了几步,被邻居婶子拉住了。那个她生活了十八年、充满了苦难却也有一丝微温的家,那个她拼命干活想要维护的家,正在迅速后退,变小,最终被漫天的黄土尘烟彻底吞没。
泪水,终于再也抑制不住,汹涌而出。她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任凭眼泪冲刷着脸上廉价的胭脂(王婆硬给抹上的),在沾满尘土的手背上,砸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小圆点。她不知道要去哪里,不知道那个叫***的男人是什么样子,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温暖的炕头,还是冰冷的灶台,是和善的公婆,还是刻薄的眉眼。她只知道,从坐上这辆驴车开始,她就再也不是“李桂香”了,而是“**的媳妇”、“建**的”。她的命运,不再由这片生她养她也困住她的黄土地决定,而是系在了一个陌生男人、一个陌生家庭身上。
驴车“吱呀吱呀”,在望不到头的黄土路上颠簸前行。路两旁是收割后空旷的田野,再远处是起伏的、光秃秃的黄土坡,一切都笼罩在秋日惨淡的天光下,显得无比荒凉。风刮过来,带着熟悉的土腥味,也带着陌生的、前途未卜的寒意。
桂香擦干了眼泪,坐直了身体。眼泪没有用,哭也没有用。母亲说过,勤快,心善。她只有这个了。她紧紧攥着手里一个小小的包袱,里面是她仅有的两身打满补丁的旧衣服,是她的全部家当。她望着前方蜿蜒曲折、仿佛没有尽头的黄土路,眼神从最初的茫然、恐惧,慢慢变得沉静,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认命的坚韧。这条路,她得自己走下去。无论前方是沟是坎,是苦是甜,她都只能走下去。因为,从今天起,她没有了退路。
黄土路漫长,就像她刚刚启程的、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生。而在这漫天的黄土和无尽的颠簸中,一颗属于少女的、对爱情和未来曾有过的最微弱的憧憬的种子,尚未发芽,便已无声地死去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女人,为了生存,而必须挺直的脊梁,和必须睁大、看清前路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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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第2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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